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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:狐怨

时间:2020-01-13 来源:一个人走吧

一、猎狐

裴少安在新阳大小也算一个名士,以喜欢穿狐裘闻名。他家里大大小小的狐裘积了也有百八十件,这里边有一半是买的,还有一半是他自己猎来狐狸,请人做的。

新阳城东连绵了几座大山,从来不缺各种山货。每到秋冬季,裴少安就会带上几个家人,牵着猎狗,骑着马,进山猎狐。

转眼又到了腊月初一,外面还飘着小雪,裴少安依然进山猎狐去了。临去之前,六岁的小儿子抱着他的腿也吵着要去,裴少安答应给他抓只活的小狐崽回来玩,小家伙才撅着嘴不甘愿地松开了手。

裴少安是猎狐老手了,他知道在这寒冬季节,找不到食物的狐狸有时候会到河边捕鱼。

果不其然,他们刚在河边埋伏好,便见到一只大黑狐,那狐狸身上的毛黑得跟泼了墨一般,实属少见。

裴少安睁大了眼睛,屏住呼吸,示意下人们稍安勿躁,猎狗也是素来训练惯了的,此刻也是一声不出。

那黑狐相当狡黠、灵活,竟一下子捕了一条极肥大的鱼。裴少安原本想等它吃鱼吃得正香时出手,孰料黑狐并没有吃,竟叼着鱼又按原路回去了。

裴少安一愣,然后笑意慢慢浮上嘴角,看来,他今天答应儿子的话可以兑现了。这大黑狐捕了食自己不吃,怕是带回去给小狐狸。

裴少安起身,兴致高昂道:“走吧,把猎狗放出来。我想很快就会有收获了。”

大雪掩盖得了黑狐的踪迹,却没能糊弄得了猎狗灵敏的鼻子。跟着猎狗寻了大约六七里,众人很快找到了黑狐的洞穴。

前洞烟熏火燎,后洞带着猎狗守候,不多时就冲出一大一小两只狐狸。其中大的,正是先前那头黑狐。还有一只小的,通体也是黑的,只在头顶有一块银白的斑纹,应该是一只一岁左右的幼狐。

一片狂吠声中,忽然又听人惊道:“还有!”烟雾涌腾中,又一只成年狐狸冲了出来,这只狐狸通身银白色,嘴上叼着一只嗷嗷乱叫的乳狐。

猎狗们一跃而上,大黑狐也发了狠,呲起一口雪白锋利的牙齿,银狐也放下了乳狐,和它并肩而立,一起冲猎狗们发出示威的低吼。

裴少安明白了,原来大黑狐是为了哺乳中的银狐,还有小黑狐才冒险捕鱼的。那一刹那,他心头一动,且又看着两只大狐拼命护着两只小的

可是转瞬间,他又忽然想起临出门时,小儿子期待的眼神。再看那只小乳狐,全身银光一片,只有尾巴毛尖上是黑的,真是漂亮极了。

小儿子一定会喜欢的。

想到这里,裴少安抬起手,利落地道:“放狗!”

猎狗们顿时狂叫着猛扑上前,和两只大狐撕打在_起。雪地里一片混乱

二、异病

一个月后,裴少安如愿以偿地穿着新狐裘过年。但是他始终忘不了大黑狐临死前的眼神,那双晶莹透亮的眼睛,闪动着无可忽视的灵光。它一直看着裴少安,眼睛眨也没眨。

那只小黑狐被大黑狐咬了一口,逃走了,而那只小乳狐,裴少安则送给了儿子。小乳狐也渐渐被小儿子养熟了。刚带回家的时候还成天戚戚哀哀的,什么都不肯吃,可现在肥得就像只狸猫。

小儿子喜欢它喜欢得无以复加,连吃饭也要在旁边单独摆一张凳子,把它连笼子一起放在上面。晚上睡觉,也要把它放在桌子上,一睁眼就能看到。

春秋交际的时候,小儿子得了一场寒热。幸好相熟的张太医用药十分稳妥,发了一身汗,调理了几日就又活蹦乱跳了。倒是害得小乳狐好几天也陪着不肯吃饭,直到小儿子好了,亲手喂它才大吃起来。裴少安不觉好笑:这畜生,真把仇人当恩人了。

不知什么时候起,小儿子不愿意再把它用笼子关着,家里也没人管了。倒是有一次,张太医又来给家里人诊平安脉,猛地看到一只狐狸窜出来,吓得一张老脸白了一层。

那只狐狸真成了一只家养的狸猫。

不知不觉又到了深秋。裴少安本又动了进山猎狐的念头,只是小儿子体弱,换季的时候又得了寒热,好了又坏,坏了又好,张太医也没法子,只能嘱咐他们多注意一些饮食、保暖,把冬天捱过去也就好了。裴少安看着小儿子病恹恹的,哪里还有猎狐的念头。

渐渐地,小儿子的病却又有变坏的征兆,夜里不是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,就是突然惊醒过来,忽大哭,忽大笑,癫狂不已。有一次,竟还指着裴少安的鼻子说,他是他杀父杀母的仇人,他迟早要他血债血偿,惊得一家大小目瞪口呆。

小儿子是被妖魅迷住了,一定就是那回猎黑狐时,侥幸跑掉的小黑狐。裴少安杀了大黑狐和银狐,可不就是它杀父杀母的仇人?

真正让他彻底相信的,还是前天晚上。他守在小儿子的病榻前睡着了,蒙咙间被一阵凄厉的嚎叫惊醒,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大雪遍野的山上。

他身上暖和的狐裘,竞突然变成了一只肥硕强健的狐狸!一颗毛茸茸的头就贴在他的胸口,“咝”的一声冲他的脖子张开了森白的利齿

裴少安大睁着眼睛醒来,这才知道是梦,但脖子上却一片温热,他拿起镜子一看,脖子上竟有一个新鲜的咬痕!

裴少安顿时崩溃了。他发疯似的扒下了身上的黑狐裘,狂吼着扔了出去。全家人都被惊醒了,小儿子吓得哭起来。

一片混乱里,只有那只小狐狸依然很安稳地蹲在它的窝里,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,便又趴下去睡了。它抖了抖尖尖的大耳朵,舔了舔自己锐利的獠牙,发出一种细细的轻啼。猛一听,真有点儿像笑声。

三、谁是妖怪

姓高的道士一脚才踏进裴府,便蹙起了眉头。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小儿子的病榻前。

“这不是一般的妖魅啊!”他叹息地说,神情很是凝重,“比起妖气,更多的是怨恨。”

裴少安不由得心下惨然,道:“可有法子化解?”

高道士坦然道:“妖气是不在话下的,这怨恨却唉!我也只好尽力而为罢了。”

自此,高道士便在裴府暂住,连日作法。高道士不愧是得道高人,他来之后,小儿子的身体确实好了不少。虽然还病着,可再也没有惊梦癫狂过,连裴少安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多了。

这日,张太医又来看小儿子的病。却见张太医将小儿子的一双小手诊了又诊,诊完,半晌也不说话,也不开方子。

裴少安忐忑起来:“怎么样?”

张太医忧心忡忡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特意请他到一旁说话,弄得裴少安愈发不安了。

“府上近日是不是请其他太医看过了?或是改了方子?”

裴少安连声说没有。

张太医怔了一怔,便小叹了一口气:“那就奇怪了,小少爷的病像是重了。小孩子闹一些才好,这不吵不闹的,说明精神气少了啊。”

裴少安恍然惊醒。

张太医又开了一个方子,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,裴少安这才想起:只有高道士了。

他慌忙去找高道士,高道士却不在客房,团团转了大半个府邸,才在花厅后头看到。正想上前,却见高道士低着身子正在逗那只小狐狸。裴少安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。

“你在这里过得也不错了不急不急,等这里的事都了结,我便带你回去。”

说完,他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,小狐狸也舔了舔他的手。高道士突然取下了黄冠,开玩笑地戴在了小狐狸的头上。只见那一头光亮如缎的黑发,只有额头上一撮银白那么刺眼。

裴少安的心都凉了。

既知道了高道士就是那小黑狐变的,裴少安也不敢唐突行事。明里仍将他供得好好的,暗里又吩咐家人从邻郡请了一个真正的得道高人。新来的道士姓王,长着一张又瘦又干的黄脸,乔装打扮一番,只说是他家一个远房亲戚,过来走动走动。

高道士不疑有他,两个人还坐在一桌颇融洽地吃了一顿饭。席间,高道士还给他夹了一筷子香蒿炒豆干。王道士笑着点了点头,却始终不曾吃下。待吃完饭,高道士去歇息了,王道士的脸色才凝重下来。

“果然是妖孽。”他微眯着眼睛,“你们是闻不出来,他身上一股子妖臭,快熏死人了。”

裴少安忙恳请道:“道长救命。”王道士胸有成竹地冷笑一声:“今晚待我去他房里一探,你们各自锁好门户,无沦有什么动静也不要出来。”

裴少安大喜,连忙唯唯而退。不想才出来,下人来报说高道士找他。裴少安心下骇然,但又想到王道士在,便安下了心。

哪知一见高道士,他便说王道士是狐妖所化。裴少安一片愕然,只好问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我席间央了一筷香蒿给他,他竟是一根也不吃呢,狐狸最不喜欢香蒿的气味了。”

裴少安不觉一惊,这话不假。高道士倒是喜欢香蒿喜欢得紧,来到府中几日,香蒿炒豆干几乎日日都要吃的

裴少安动摇起来,一会儿东一会儿西,竟是两头都怀疑起来,便问了高道士一句:“依道长高见,该如何应对呢?”

“他今晚恐怕便会来加害于我,你们不必管我,只需将门房紧闭,无论什么响动也不要出来。”

裴少安倒没料到他的话竟和王道士如出一辙,这却方便了他,乐得隔岸观火,反正两人之中必定一真一假。当下又是唯唯而退。

夜晚在等待中,一点一点地降临了。所有的门窗都早早地锁上,家人们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诺大的裴府头一次安静得这么彻底。

裴少安熄了灯,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,直到三更才隐隐有了点睡意,就在这时,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,沉寂已久的黑暗被蓦然打破,声音是从高道士房里传来的。

裴少安心头一悬,不觉快步走到门前,竖起了耳朵。即使隔了那么远,也能清晰地听到种种打斗,不时还有东西打碎、重重碰撞的声音。忽然,又是一声凄厉的嚎叫,所有的动静又戛然而止。

裴少安略略一停,鼓起勇气走了出去,然后一把推开高道士的房门!

只见地上,两个道士都精疲力竭地躺着。各自忌惮地看着对方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何止没有狐狸,连一撮狐狸毛都见不着。

四、剜心

高道士走了,王道士也走了。他们依然认为对方才是妖狐,可是谁也制伏不了谁。

从此越发愁云惨淡。小儿子又疯癫起来,不光晚上,连白天也会陡然邪灵附体。裴少安也跟着瘦了好几圈。不到一个月,下人就走了大半,好好的一个裴府荒凉不堪。

这日,好说歹说又请了张太医来看小儿子。老头儿搭了一会儿脉,便索性闭上了眼睛。

“准备后事吧!”

裴少安惊得面无人色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张太医的面前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:“老太医,他是我的命根子,无论什么办法,您都得救救他啊!”说着狠狠地磕起头来。

张太医蹙着眉毛看他不停地磕头,直到鲜血披满了整张脸孔,和眼泪混在一起,张太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。这时,那只小狐狸也突然跑了出来,竞也对着他举起两只前爪,人一样并在一起作了一揖。

张太医微微吃了一惊,不觉长叹了一口气:“连你也给他说情,我就说了吧!”

“我这里有一丸药,”张太医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,“但是药并不稀奇,稀奇在药引子上,只要你能从自己的心尖上割下一片肉来煎汤,给他就药,他马上就好了。”

裴少安惊呆了,坐在地上不能动弹。张太医笑道:“我说如何?”当即便要收起瓷瓶离去。

却见裴少安猛然一抖,连忙上前一把抓住张太医的衣袖。此时此景,他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只大黑狐。那时,它被猎狗咬倒在地,明明就要死了,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的有神,直直地看到他的眼底,什么都不能掩盖那抹慑人心魄的灵光,即使死亡也不能够。

他现在终于能看懂那双眼睛了,因为他的眼里也闪烁出了同样的光芒。也许他们不是同类,但他们却同样身为父亲。那是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救回孩子的光芒。

他咬牙道:“我割。”

家人惊惶不安地拿来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。裴少安解开衣襟,将匕首抵在胸口,尖锐的触感让他有一丝犹豫,但一想起小儿子便又将心一横,使力插入,缓缓向下划去。鲜血顿时如泉水一般喷涌出来,眨眼的工夫就淋满整个胸膛,“嘀嘀答答”地往地上流去。

家人惊得张大了嘴巴,却喊不出声音来。连那小狐狸也似乎受了惊吓,呆呆地坐在地上,睁圆了一双眼睛。

裴少安捉紧了匕首正要继续向下划。猛听得一声哭喊,小儿子竟然从里屋跑了出来,一把抱住了他的腿。小儿子哇哇大哭地看着他,裴少安也低头看了他一眼,只这一眼,眼泪就刷刷地流了下来。

他叫家人赶紧把小儿子带走,小儿子却死死抱住他不放,边哭边喊他,喊得声音都嘶哑了,几乎听不出他在说什么,弄得家人也跟着泪流不止,满屋子一片惨淡。

忽然一声哀啼,像一只利剑撕裂了这沉痛。原来是那小狐狸也流了泪,仰首朝着张太医不停地哀吟,一时又去蹭他的腿,一时又伸出两只前爪抓挠他的衣摆。

张太医起先还冷冷地看着它,过不多久,也不觉双眼一闭,滚出两行热泪。

“不必了。”他对裴少安说,“直接将这药给令郎吃下便可。”

裴少安听得一怔,脸色惨白地望着张太医。

“从今往后,但愿你都记得此时此刻;不要再伤人骨肉。”说毕,只见一道黑影忽从张太医身上跳下,与此同时,张太医“扑通”一声昏倒在地。

那黑影在地上略一徘徊,变成了一只体形硕大的黑狐。小狐狸又发出一声呜叫,欢跳着迎上前去。黑狐抬头看了一眼裴少安,看得裴少安不觉一颤:果然还是那双灵光不灭的眼睛。

原来从来就不是那逃走的小黑狐,一直就是大黑狐在作祟。它一开始就附在了张太医的身上,连那两个道士都着了它的道。

大黑狐又冲小狐狸长鸣一声,似乎是要它走。小狐狸恋恋不舍地围着小儿子转圈,大黑狐又是一声长鸣,更加凄切,小狐狸顿了顿,只得向外跑去。

没有人敢阻拦,只是定定地看着它们越走越远,当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,大黑狐也如同烟雾一般飘散了。

裴少安的伤养了一年有余才康复,小儿子也精神起来。败落的裴府在裴少安的苦心经营之下,又渐渐地恢复了热闹。只有一样,他再也不穿狐裘了。

冬天又来临了。

小儿子也到了会骑马的年龄,裴少安带着他去那雪山上走一走。